八月二十二日的早上，我們還在替挪威昨天摘取了奧運第一枚金牌而高興的時候，電視忽然轉播了家裡附近環境的畫面，定睛一看，原來是距離約十五分鐘步程遠的 蒙克博物館。持械行劫，名畫《 The Scream 》被盜了。透過電視和網路，一下子全世界也聽得到，這來自寧靜的挪威首都奧斯陸無聲的 尖叫。

不久直昇機已經在窗外的上空盤旋，馬路又傳來警車的呼號，彷彿匪徒就在自己的不遠處。幾個小時之後，果然在住處所在的街道上找回了，不過只是被棄置了的畫框。沒有了畫框的保護，這象徵了現代人的恐懼和痛苦的百年名作，或許已受破損，叫警方和文化界大感頭痛和擔心。事後茅頭當然直指博物館忽略了保安方面的工作。當全球傳媒報導時都訝異於博物館沒有森嚴的守衛和鳴叫的警鐘，我卻沒有太大的驚奇，因為這是挪威。

對於一件國寶級的藝術品，要在嚴密保護或開放給公眾之間中取捨，挪威人明顯選擇了後者。奧斯陸從來也不是什麼熱門的旅遊勝地，景點也不多，而偏於市中心一隅的蒙克博物館則是必到地方之一。跟其他博物館一樣，參觀前先放下隨身的手袋或背囊，買票後便進內。博物館共分兩層，地庫一層有如蒙克的舊居一樣展示了藝術家由童年走到老年的生活，塗鴉、書信和舊照等。地面一層則收藏了蒙克不同時期的作品，由版畫到油畫，除了被盜的《 The Scream 》和《 Madonna 》外還有從小到一幅的草稿到大至可放於禮堂的壁畫。不同的是，展廳明亮而帶著鬆弛的寧靜，沒有黝暗如一般藝術館的嚴肅，保安員如站崗般守於每一個可見或不可見的角落，以至到處都是不可喧嘩，不可觸摸等各式標語。因為挪威人相信，這些是並不必要的，人貴乎自律。

將自律、克己的精神引伸到生活上的各個層面，成就了作為 聯合國人類發展指數榜上連年居首的挪威。靠的不單是從石油而來的巨大財富或一年一度的諾貝爾和平獎。而是強調忍耐、內歛、誠實和開放。當中開放的程度，例如可以從挪威政府網站輸入任何一個國民的名字而得知其所有資產及每年所交的稅款，一覽無遺。一如藝術品，每一個人都有知和看的權利。

同一天，來到挪威旅遊的朋友從民俗博物館回來，談及館內一處賣餅的地方，工作人員只是專注的在製餅，造好了便放出來，遊人喜歡的便取餅後把錢放在旁邊的小碗裡，自己找續。他一邊說一邊做出了那近乎 《 The Scream 》的驚訝神情：『如果有人偷了怎麼辦？那裡至少也有千多塊啊！』

怎麼辦？挪威人太善良了，那是一種近 乎疏忽的善良。

原刊於香港《信報》8月26 日